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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家的笑脸与臭脸

近藤大介2018-10-08 16:33

【东瀛视角】

在9月20日举行的日本自民党总裁选举中,现任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再次获得胜利。由此,安倍也获得了在接下来的三年时间里,继续执掌的权力。另一方面,基于日本自民党“禁止四连任”的党则,接下来的三年将会是安倍执政的最后三年。

2006年9月,时年52岁的安倍晋三接替小泉纯一郎出任日本首相。但由于其忽视日本民众最为关心的经济问题,以致政权的民众支持率急剧下降。最终,安倍迫于宿疾“溃疡性大肠炎”恶化,于2007年9月宣布辞去首相职务。后来,在经历了他自己时常提起的“卧薪尝胆的五年”之后,58岁的安倍“王者归来”,先是在2012年9月举行的自民党总裁选举中胜出,然后又一鼓作气的赢得了三个月后举行的众议院选举。

二次执政期间,安倍用“安倍经济学”代替了他一贯坚持的“修宪”。今年年底,安倍将迎来他二次执政的第六个年头。如果他还能将任期延至明年年底,那么,他将成为自明治维新以来的150年里,执政时间最长的日本首相。

日本自民党总裁选举每三年举行一次。三年前的上一次选举,由于没有竞争对手出现(只有获得20位及以上自民党国会议员推荐的人,才有权角逐自民党总裁一职),安倍在无需投票表决的情况下顺利连任。三年后,安倍虽然有了竞争对手,但他的对手仅有一人——在六年前的自民党总裁选举中,和安倍“一对一”对决的原自民党干事长石破茂。计票的方式,依然是取自民党国会议员的票数和日本全国47个地方的自民党党员的票数之和,并且两类票数的权重各为50%。

现年61岁的石破茂历任日本防卫大臣、农林水产大臣、国家战略担当大臣,以及地方创生担当大臣之职,还曾出任自民党干事长及政务调查会会长。人称“707位日本国会议员中,头脑最聪明的政治家”,政绩与能力无可挑剔,堪称安倍的“最强劲政敌”。

这一次,石破茂的竞选口号是“在少子高龄化日趋严重的形势下,如果无法实现地方创生,日本将没有‘发展’可言”。在日本的记者俱乐部,我曾亲眼见证过石破茂与安倍晋三共同参与的讨论会。无论就哪个方面而言,前者都给人留下了“更加优秀”的印象,而后者只会把“安倍经济学绝对正确”这句话挂在嘴边,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实质性的表述。

既然如此,石破茂为什么会先后两次败给安倍晋三呢?在我看来,这两强之间的唯一差距就是“人望”。

在六年前举行的日本自民党总裁选举之前,我曾于同一天,先后采访了他们两个人,地点是同样位于国会议员会馆内的两人的事务所。

我先去的是位于国会议员会馆12层的安倍事务所。我被领进了一间接待室。进到这间接待室,我惊诧的发现,墙边虽然摆放着很多书架,但上面没有一本书,取而代之的是安倍和各国首脑的合影。

在我浏览这些合影的时候,安倍缓步走了进来。我立即掏出了名片,然后从这些合影切入主题:“您和世界上这么多贵宾合过影啊。”安倍的脸上立即浮现出了灿烂的笑容:“是啊,毕竟当过一任首相嘛。”说罢,他接过了我的名片,同时也递给了我一张他的名片。

在接下来的30分钟采访时间里,我向安倍提出了防卫方面的问题等。在采访即将结束的时候,我起身致谢:“感谢您今天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接受采访。”他回答道:“采访没问题了吗?如果你还有其他问题的话,可以告诉我的秘书。今天的采访,辛苦你了!”然后,他还向我点头表示了感谢。

接下来,我又来到了位于国会议员会馆5层的石破事务所。和在安倍事务所一样,我被领到了一间接待室。这间接待室的墙边也有很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的摆放着各类书籍。随手取出几本翻开,每一本上都满是用红色铅笔画的线,而且每条线的上方和旁边都有用红色铅笔做的笔记。政治、经济、外交、军事……看这架势,书架上的好几百本“既不通俗也不易懂”的书籍,石破茂全部读过。果然是“头脑最聪明的国会议员”,我不禁肃然起敬。

没过多久,石破茂踱步而入。我立即递上名片,并说道:“您的这些藏书,真是太棒了。”没想到石破茂不但对我的赞美之词无动于衷,而且还摆出了一副十分严肃的脸孔:“今天的采访,你可以自由提问。不过,时间只有30分钟。”说罢,他接过我的名片,然后不屑一顾地扔在了桌上。直到采访结束,他都没有给我他的名片,也许是觉得给我这种“无名氏”一张名片,是一种浪费吧。

对于石破茂,我主要提出的也是防卫方面的问题。期间,他几次中断采访,去书架上拿书。他拿来的大多是法律文书以及历任防卫大臣在国会上的答辩稿,由此可见,他是多么希望自己的回答“绝对正确”。突然,石破茂冷冷的说道:“你还有其他的问题吗?采访时间只剩最后10分钟了。”于是,我又问了一两个问题,然后知趣的起身致谢:“感谢您今天……”还没等我说完,石破茂就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地走了出去。

屈指算来,那次采访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现在,我完全想不起来他们当时都回答了些什么,留在我印象中的,只有安倍那张让人舒心的笑脸和石破茂那张桀骜不驯的臭脸。

暂且将六年前发生的往事放在一边,单就“安倍晋三和石破茂,谁的政策能让日本发展”这个话题而言,后者无疑更适合日本首相之职。

但是,如果我是国会议员,那我会给谁投票呢?答案毫无疑问,肯定是安倍晋三。于是,六年前安倍晋三大胜石破茂,六年后历史又再次重演。所以,对于政治家来说,政策固然重要,但相比之下,性格更为重要。

当然,在安倍二次执政之初,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政权能够持续六年之久。而且,更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政权还能在内政和外交两个方面都“硕果累累”。

关于安倍政权能够成为超长期政权的秘诀,一位安倍的心腹国会议员做出了如下解释:“我觉得这其中有两个原因。其一,务实感。具体来说就是,安倍首相总是能够给人一种一直在脚踏实地、积极做事的感觉。比如说,在过去的六年里,日俄两国之间的关于北方领土归还问题的交涉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但是,安倍首相在过去的六年里,和俄罗斯总统普京进行了22次会谈。这足以给日本国民留下他认真、务实的印象;其二,所谓的‘欠缺威严’。安倍首相有很多朋友,而且他也愿意把这些朋友都招揽到自己身边,以致被别人揶揄‘朋友圈内阁’。但安倍首相正是遵循了‘与朋友相处,无需立威’的原则,在首相官邸营造出了一种轻松明快的氛围,并且将这种氛围通过内阁成员的笑容,传到了日本的每个角落。”

按理说,一个能够持续六年的政权,必然会在众多领域取得具体成果。但是,日本国民仅仅凭着首相的“务实感”就投下了对当下政权的支持票。在我看来,这种现象就是“日本衰败”的象征。

那么,在取得了这次自民党总裁选举的胜利之后,安倍会在接下来的三年里做点什么呢?上文提到的那位“安倍的心腹”回答道:“安倍首相希望在明年7月举行参议院选举的同时进行全民公投,修改日本宪法第9条,将自卫队变更为完全符合宪法定义的组织。如果这个夙愿得偿,安倍首相说不定会立即辞职。毕竟,从明年10月开始,日本的消费税将由现行的8%提升至10%,日本经济的进一步衰退将无可避免。总而言之,等到2020年东京夏季奥运会和残奥会开幕的时候,日本首相也可能已经换成了其他人。”

明年5月,日本现任天皇退位、皇太子继位已成事实。如果届时首相再发生更迭,日本必将迎来动荡至极之年。

 

近藤大介经济观察报专栏作家
日本《周刊现代》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