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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评村上春树

赵瑜2017-04-23 10:30

经济观察报 赵瑜/文 书读了一多半时,放下了。觉得罗嗦,平庸,甚至缺少个性。在我的理解中,小说家是读者的敌人,总要将普通读者都赢了,才能执业。不然的话,一入笔,你输给了读者,那岂不是要闹笑话。而村上春树在这部书中所表达的观点以及见识,都是普通读者的水平。看的时候,常常会在他的一些话后面加个问号,这样的见识能写出好小说吗?

然而,村上春树的修养还是极好的。在写作的过程中,预设了各种读者的喜好,很怕哪一句话不妥当,伤害了哪个人。也的确,他的书在全世界范围内销量颇大,这样注意影响仿佛也有内在的逻辑。然而,表达一种写作的观点,也是如此扭捏不定,则显得局促和狭隘。

村上春树开篇便说到自己的出身,他并非写作专业的研修生,这其实不必多讲。这个世界上的大作家有几个是科班出身的呢。但是他以那些专业翻译者来攻击作家翻译来举例表明他在开始写作时所承受的心理压力。这其实是对自己开始写作时不被重视的计较。不论是他举的例子中职业翻译对作家兼职来翻译的嘲讽,还是他写作《地下》这部非虚构文学作品时,被专门创作非虚构作家的批判,都有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在里面。一部作品出版以后,被人赞美或者被人批评,本来就是常见的现象,而作为知名畅销书作家的村上春树,更是深尝这种滋味。为何还要执著于最开始起步时的这些小气馁呢。这暴露出来的是作家的格局。

或者那部《地下》真如那些批判者所批评的那样,有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然而,村上春树这个名字成为大热门之后,又遭到粉丝们的追捧,这本书也卖得不错。便给了村上春树一种误解:看看,你们批判得未必正确,读者还是买我的书的啊。

当然,这只是我的假设,村上春树在书中并没有如此直白。但他用《小说家是宽容的人种吗》当作章节标题,来表达他是一个宽容的人。然而,他的宽容特指写作并不是一个你死我活的生产厂家的销售比赛。是的,他说写作是共赢的行为,即使是有一两年因为新出头的作家会超过一些老作家的销量,但不会因此让另一个作家没有饭吃。真遗憾,村上春树的宽容没有指向审美层面。我觉得,一个写作者的宽容一定是对人性的宽容,要容纳更多的人在自己的身体里,之后,有所区别地储存人性的良好,过滤人性的污浊,这样渐渐成为一个宽容的人。而村上春树的宽容仿佛停在作家生存领域,这似乎进入一个以销量,或者好评率,以及生存法则为基准的作家富豪排行榜的领域。而作家关于社会责任的承担,人性的挖掘,以及被读者误解后的自我解释,这些内容几乎没有涉及。村上春树作为一个流行小说写手出道,他的意外的成功,让他成为一个有资格撒娇或者谦虚的幸运儿——是啊,我就是那个一不小心写了一个小说就获得新人奖的作家。其实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要写作的。得了,这种以退为进的谦虚如今被演员们滥用,成为一个恶俗的范例,村上春树在第一章的自述中,给读者留下了一个浅薄的伏笔。

我们来看一下,村上春树是如何萌生要当小说家的想法的,他在书中第二节这样写道:“一九七八年四月一个晴朗的午后,我到神宫球场去看棒球赛。是那一年中央棒球联盟的揭幕战,由养乐多燕子队对阵广岛鲤鱼队。下午一点开赛的日场。我当时是养乐多燕子队的球迷,又住在距离神宫球场很近的地方(就在千驮谷的鸠林八幡神社旁边),常常在散步时顺便溜达过去看场球赛。……广岛鲤鱼队打头阵的投手好像是高桥里。养乐多队的头阵则是安田。第一局下半局,高桥里投出第一球,希尔顿漂亮地将球击到左外场,形成二垒打。球校友会击中小球时爽快清脆的声音响彻神宫球场。啪啦啪啦,四周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这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也毫无根据地陡然冒出来:‘对了,没准我也能写小说。’”

的确是这样,有些小说家在写作小说之前并没有准备。但这种毫无准备的叙述一般是为了突出某种天赋。显然,村上春树在《我的职业是小说家》中想要突出的是偶然性。

他第一部作品《且听风吟》写出来以后实际情形是这样的:“然而写好后一读,连自己也觉得不怎么样。”“我颇感失望。该怎么说呢,大抵有了小说的模样,可是读来无趣,读完以后也没有打动人心的东西。连写的人读了都有如此感受,只怕读者更如此想了。心中不禁有些沮丧:我这个人还是没有写小说的才能啊。”

其实,现实生活中,自我怀疑是每一个作家都伴随的事情。常常觉得写作是没有意义的。这种无意义感,既和文字本身的好坏,技巧的优劣有关,也和写作者本人与现实生活的关系相关联。

村上春树的这种自我怀疑,显然只是从故事本身来说的。无疑,讲故事是需要天赋的。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天赋。还好,他又做了新的努力,就是用英语来写作他想要讲的故事,然后呢,再将英语翻译过来,这样转述的过程,词语有了距离感,故事也有了陌生感。这是他最初成为小说家的心得。

其实这是一种较为笨拙的模仿,甚至是一种语言上的切换。正如一些生活在闽南或者海南人写的小说,平时说的话全是方言,然而,在写作的时候,用方言对话找不到合适的汉字来对应,只好用普通话来代替,这样便有了语言的翻译感和陌生感。

村上春树最初作品获得的成功,或许正因为他语言上的陌生感。只是,这种单细胞式的写作技巧对于其他小说家来说并无用处。因为语言对于小说只是一项基础的材料,一个优秀的小说家,给别人提供的应该是一种认知世界的方式,认知世界的方式不同,那么角度便会不同。角度不同,切入故事的开头也不同。小说家给读者提供的一定是一种价值观,是打探世界的方式。

而所有这些,村上春树都没有谈到,他在自述里谈到的多是写作的小道。他还谈到了自己没有得到文学奖以后反而更加幸运。甚至他谈的原创性,也找不到任何自己关于小说的独特见解,他不停地借助于音乐来表达通感。然而,小说的原创性是什么,他仿佛没有能力解释。他的《且听风吟》得到《群像》杂志新人奖的时候,他的一位高中同学找到他,对他说:“那种玩意儿都行的话,我也能写出来。”同学的话当然是一种玩笑,但是这极大地刺激了村上春树的写作欲望,尽管他在这本书里十分坦诚地写道:“说不定真像那个家伙说的,那种水平的玩意儿,只怕谁都能写出来。”他的计较表现在下面的一句里:“不过,后来也没有听说那位老同学写出自己的小说。”

村上春树介意这些,才会装作释怀地来写出这种尴尬。一个平庸的人才会在意别人是如何否定自己的。而骄傲的人怎么可能会听从普通读者的意见,你不喜欢我是吗?慢走,不送。

村上春树是一个勤奋的作家,这毫无疑问。但他在《我的职业是小说家》这部自传里,关于如何写作,却是一个懒惰的人。我不知道和他面对面聊天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我相信他是一个谦虚且周全的人,一个完全不偏执的人。他坚持跑步,听音乐,有自己的喜好,常识也不错,只是见识平庸。他对于小说的认知停在很工匠的阶段,也就是说,作为一个超级有影响力的作家,他的图书的销量和他本人对小说的见解是不匹配的。他很像一个县级文化馆作家的认知水平,靠的是坚持阅读和持久写作,而不是超高的天赋,和超出时代经验的认知。我总觉得,一个作家,一个集技术和艺术构于一身的职业的小说家,在小说的创新上不能突破是可以原谅的,但是在小说见解中说不出任何独特的东西,是不能原谅的。所以,读这本自传,我有一种深深的抵触感。我很失望,我试图劝说自己认真读下去,将好的段落作出标记。然而,大多是公众话语和公众认知。或许,他只是一个被高估了的作家。

这部作品,呈现出一个日本作家的修养,做人的修养,却暴露的是一个作家的平庸,和钝感。差不多,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