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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转全球化没那么容易

刘淄川2017-04-29 01:43

历史的浪潮总是在跌宕起伏,在人类经历了“后冷战”的普遍繁荣与进步时代之后,从2016年开始,民粹主义、民族主义势力在美国与欧洲的崛起,又让一些人惊呼,“全球化”正在被逆转。在中国,甚至有人声称,欧美已经迎来“逆全球化”的观点,而这将把高举自由贸易大旗、引领全球化的机会直接奉送到中国手中。

不可否认,人类刚刚经历的一轮全球化,是由西方主导的。1991年苏联解体,欧洲和美国赢得了“冷战”的胜利,而中国也逐步推进市场化改革,融入了以贸易自由化为主要特征的全球经济秩序,并在此过程中获益良多,乃至对西方经济造成了不小的冲击。所以,一些人所谓的“全球化逆转”,首先当然指的是西方不愿再充当全球化的“头雁”,或者在他们看来,难堪大任。持此主张者的理由是:2016年的英国退欧公投、欧盟面临生存危机、特朗普在美国上台、欧美保护主义兴起、全球自由贸易面临挑战等。

然而,全球化真的是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在西方社会震荡的影响下,行将跌入深渊吗?若对上述现象细加审核辨析,仍可发现其中存在多种变化的可能性,要说这一轮全球化进程已奄奄一息,不可避免地要被一个更加分裂、封闭、各自为政的世界取代,恐怕现在下这个判断还为时尚早。全球化仍有生命力,这艘航船仍有承载我们斩风破浪的力量,其内在动能可以冲散一些阻挠和干扰,风险和机遇并存,世界的未来取决于人们的行动。

欧洲一体化真的穷途末路了吗

2016年夏,一贯以保守著称的英国人却出人意料地在脱欧公投中“玩了一把”,以微弱多数要求退出欧盟,并把这个烫手的任务甩到了英国精英面前,让他们看着办。这被视为2016年第一件具有不祥之兆的“黑天鹅事件”,接着就发生了11月的特朗普胜选。然而,英国退欧,真的会冲毁整个欧洲一体化进程吗?

其实,久经历练的英国精英阶层,自有他们的应对之道。4月18日,英国首先特蕾莎·梅宣布将在6月举行提前大选。这初看起来只是英国国内政治,其实却是涉及到欧盟的整个英国脱欧复杂博弈的一部分。英国提前选举的实质是,目前享有强劲支持率的梅,想要通过一次大选来巩固其政治权威,从而可以摆脱保守党内“疑欧派”的掣肘,并在与欧盟的谈判中达成一笔好交易,从而主导一场顺利的“软脱欧”。所谓“软脱欧”的意思是,虽然不再做欧盟成员,但通过英国与欧盟的自由贸易协定等安排,最大程度地保留欧洲共同市场带给英国经济的好处,并维持伦敦的世界金融中心地位。

从历史角度来看,数百年来英国一直执行“欧陆平衡”政策,即使在二战后因本国实力衰落而托靠欧盟的时代,英国对欧盟也更多是一种若即若离、欲迎还拒的心态。一个表征是,英国从来没有加入过欧元区。因此,英国与欧盟之间,本来就更多是一种利益交换关系。英国的这种认识,与把欧盟视为基本支点的德、法两国截然不同。既然英国与欧盟一贯貌合神离,所以英国退欧,其实对欧盟的完整性不会造成太大影响,而德法两国想借机“惩罚”英国,以对其他有潜在退欧之心的国家起到警戒作用,这又有利于维护欧盟的完整性。所以说英国退欧了,欧盟的天也塌不下来。

当然,假如法国本身对欧盟产生疑虑,那欧盟就真的会经历一场生死存亡的考验。法国的这种疑虑的代表就是“国民阵线”领导人勒庞。勒庞主张严控移民、严守边境、退出欧盟,维护法国的民族身份。然而,4月23日的法国大选第一轮投票结果,已经让人们大大松一口气。奉行中间路线、富于个人魅力的马克龙,比勒庞有更大的可能代表法国的未来。据广泛估计,在第二轮选举中,他将轻松击败勒庞。就算勒庞万一胜选,考虑到在竞选期间比她更为肆无忌惮、言辞出格的特朗普,在上台后也毫无能为,“履行竞选承诺”屡屡受挫,所以对于勒庞究竟能搅起多大的风浪,也不宜过分担忧。

总体上,应该看到,欧洲一体化这场超越主权国家体系的试验,具有某种先进性。既然是试验,就当然可能遭到挫折和倒退,尤其是欧元区,未来确有可能在希腊债务危机等冲击下缩小或者破裂,但这并不意味着欧洲会陷于分裂,因为它本来就处在一个更高的起点之上。就像英国未来退欧了,英国与欧洲大陆之间密切的贸易、资本与人员仍会延续一样,欧洲各国的联系纽带不会被轻易切断。欧洲的全球化进度,早已超越于世界的全球化进度之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欧盟的命运还没有达到那么危险的地步。在此情况下,不宜对欧洲的“逆全球化”夸大其词。

特朗普为何不能翻天

当然,与英国公投退欧、欧洲一体化进程面临挫折相比,特朗普的当选是对全球化更大的威胁。首先是因为,美国的政治经济影响力远远超出欧洲,美国一打喷嚏,全世界都要感冒。其次是因为,特朗普在竞选中的反全球化及煽动国家、族群冲突和对立的言论,要比欧洲类似政客严重得多。所以在特朗普刚上台时,世界仿佛如临大敌,如见深渊。然而,从“特朗普“百日新政”的实施结果来看,在美国的制度限制面前,这位有民粹主义倾向的总统的颠覆能力,也不可高估。

禁止穆斯林入境、在美墨边境修建隔离墙、对中国征收高额进口关税,特朗普的这些耸人听闻的主张,的确是直指全球化的命门——人员和商品的自由流动。然而,特朗普所谓的“禁穆令”,很快在与司法体系的冲突中败下阵来。因为涉及宗教歧视,也违背了美国作为一个移民国家的包容精神,“禁穆令”刚一推出就被否决。此后,特朗普试图推翻“奥巴马医改”,但因为本党内部的深刻分歧,也被迫草草收场。医改问题虽然严格而言与全球化无关,但这显露出,特朗普缺乏协调国内各派政治力量的能力,这给他能否推行其他所谓“竞选承诺”,打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也许是因为被国内的政治争斗拖住了后腿,特朗普也被迫在人民币汇率问题上做出大转弯,暂时不试图将中国定义为“汇率操纵国”,避免了一场迫在眉睫的中美贸易战。在其他外交问题上,特朗普也被迫改变口风,比如不再说“北约”是一个过时的体系。凡此种种皆说明,即使贵为总统,在美国既成的维护经济自由与政治自由的体制,特朗普凭个人的力量也很难拆解和推翻。

同时公允地说,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能断言,特朗普的意图就是要推翻国际自由贸易体制。特朗普在竞选中口口声声要改变的是他所谓的“不公正”的贸易。在他看来,无论是中美经贸关系还是北美自由贸易,都是美国吃了亏而别国占了便宜,尤其是奥巴马政府推动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然而,即使是特朗普,也没有主张对以WTO为基本框架的世界贸易体制开刀,对所有国家高树关税壁垒,让美国彻底进入闭关自守的状态。他充其量只是反对各种具体的经贸安排,以及像TPP这样的把亚太经济一体化再推上一个台阶的动议。然而,尽管他有权否决TPP,像中美经贸这样的复杂关系却不是他能轻易颠覆的。当前的跨国生产、贸易与资金流通体系已经把各国命运紧紧连接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些强劲的全球化筋脉单靠特朗普手中的刀是无法切断的,何况由于他的粗鲁和出尔反尔、信誉缺失,他手中所持的更像是一把钝刀。

世界不会回到1930年代

在今天,像特朗普、勒庞这样的边缘政治家异军突起,搅动西方政治格局,的确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但从长历史的角度看,这样的现象可以说早已有之,不足为奇。在1929-1933年的西方世界“大萧条”期间,无数的类似政治人物曾在欧美各国涌出水面。他们兜售的东西千篇一律:外国人抢走了属于“我们”的东西,精英毁灭了大众的生活,没有国家观念的“国际主义者”祸国殃民,唯一的出路是筑起长墙,闭关自守。然而,这些民族主义试验的结果就是经济危机的加剧,以及国际冲突的激化,最终给世界带来一场严重的浩劫,人们至今铭记而不愿再犯这样的错误。

在当时,除了法西斯主义者在德国、意大利等国夺权外,就连英国、法国也出现了一些具有法西斯倾向的人物,鼓吹极端的民族仇恨和排外主义。而我们今天的优势在于,有了更漫长的历史经验与试错作为基础,我们可以对这些民粹主义者进行病理分析,发现他们的真相,不至于轻易受骗,重蹈覆辙。特朗普、勒庞等人的保守、退步主张和他们当年的民粹主义前辈颇为相似,而如果深入考察那些人曾经造成的恶果,尤其是他们在创造人类幸福方面的无能,人们就会自发地对这些新民粹主义者的过头主张抱以警惕。更何况,当今西方出现的民粹主义者,远不像1930年代那么粗暴和明目张胆。

部分原因在于,全球经济繁荣培育了抵挡极端主义的物质基础。虽然人们对全球化有这样或那样的意见,但经济增长与福利制度带来的好处,不至于使人们全盘接受民粹主义者的主张。经济学的发展也为驯服商业周期提供了最好的思想工具,今天的各国不会像当年那样争相实行以邻为壑的关税政策,而是强调全球治理与政策协调。各国决策者仍会犯错,但不会犯下明显背离宏观经济学常识的大错。迅速崛起的新兴市场提供了一个抵御冲击的缓冲垫,在美国爆发金融危机、欧洲发生债务危机之后,中国、印度等国家承担了世界经济发动机的角色。更完善的民主选举制度的角色也值得一提,在西方国家,正是选民用投票的方式及早表达了对贫富差距、高失业率等问题的不满,才迫使精英对现状进行深入的思考,提供解决方案,而不是等到危机深重、无可挽回时,眼看着选民纷纷投入强人政治家的怀抱,让民主政治堕落为集权和专制。

文明的力量

每当社会遭遇危机时,蠢蠢欲动的民粹主义者都会主张:从全人类的角度思考问题、重视国际合作与协调是软弱的,只有集中保护本国的利益才是强大的;商业交流与思想自由是软弱的,只有战争与征服才是强大的;不同的族群、文明和平共处是软弱的,只有民族主义、排外主义才是强大的。更进一步,他们就会鼓吹由强人来替民众做主。但人们从历史的经验中看到的是,各国休戚与共、携手共度时艰才是强大的,不同文化的交汇与共融才是强大的,自私、狭隘与暴力只会带来灾难。文明不仅是美好的,也是更强大的,文明不仅是符合良善的伦理的,也是更有力量的。

当然,这不是说全球化没有丝毫问题。我们仍需要思考如何应对全球化的种种挑战,尤其是帮助那些在全球化进程中落在后面的弱者,以及如何超越纯粹的商品的、资本的全球化,走向人的全球化,即全人类对共同命运的体认与践行。无论如何,全球化仍是当今世界的主题。不能承受考验的美好,不是真正的美好,要证明全球化是对的、值得追求的,我们就得努力度过当前的考验。

 

刘淄川经济观察报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