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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之上 天地宽广

吴琪2018-05-12 12:00

(图片来源:全景视觉)

经济观察报 吴琪/文

十年后,我重返当年汶川地震的采访之处,出发前既感沉重,又觉期待。心里想着,那些重建之所,房子建得再新,人,还是旧人。我牵挂着十年前在震中映秀镇碰到的一对年轻夫妇,映秀失去了一半的人口,他们的父母和孩子丧生,一家五口,变成了孤苦伶仃的两口子。

那是地震发生后的第三天,2008年5月14日,我的同事李翊一起,从天亮起从都江堰徒步出发,翻过一座山之后,沿着垮塌的213国道,与路上偶遇的寻亲者凑成一个临时队伍,走了十来个小时,傍晚到达震中映秀镇。沈琴和她丈夫满面悲戚,到处是垮塌得不成形状的房子,山崩地裂中,天地失色。一个月后,我再次造访都江堰,沈琴两口子从映秀逃难至此,我约他们见了一面。他们穿着好心人给的衣服,沉默、伤痛而隐忍,说准备去雅安打工。

十年了。中途沈琴曾托人给我带过一次话,说她重回映秀,当了地震遗址的讲解员。她又生了一个儿子,过得挺好。

这次按照出发前的计划,我想坐车走一遍2008年从都江堰徒步到映秀的道路。但是很快我就发现,交通的变化已经太大了。新建的都汶高速,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了原本沿着大山修建的213国道。当年我们徒步十来个小时的路,变成了高速路连起来的16公里,开车不用半小时。

这种变化,也极像汶川在地震后命运的一种隐喻。

映秀镇隶属于汶川县,汶川县隶属于阿坝州。在地震发生前,阿坝州因境内的黄龙、九寨沟和四姑娘山而闻名,汶川只是游客们途经之地。“5.12”地震刚发生不久,“汶川”这个地名传遍外界时,很多人不得不翻地图去了解这个陌生的名字。如今从成都到都江堰,高铁只用22分钟,10元钱。离都江堰不远的汶川,也被大大拉近了与外界的距离。从客观上来说,汶川“一震而名”。

沈琴果然在当讲解员,她长胖了,变白了,穿着羌族的服装,神采奕然。跨越十年的时光,见到我,实则又见到了她的伤心往事。沈琴流泪,但是又笑,我也一样。她带着我看那些保留下来的地震遗址——漩口中学,也带我看了她不常去的公墓,就在半山上,俯瞰着簇新的小镇。她断断续续提到逝去的亲人,也间歇着说起地震后的生活——又有了儿子,她在重庆的父母也来到映秀,和他们一起生活。

沈琴邀请我去家里吃饭,我见到了热热闹闹的一家人。七岁的男孩腼腆又调皮,她的丈夫也白胖了,沈琴的父母以深沉而琐碎的爱,操持着一家子。我在都江堰看到的劫后余生、孤苦无依的两口子,又变成了挤得满满的一家五口。时光剥夺掉的,又靠着时光,重新填补整齐了。除了爱,没有什么力量,能够起死回生。

新建的映秀,居民们住在一栋栋三层的小洋房里。几乎每家的一楼都是门面,做着游客的生意。沈琴家的位置不临街,游客平时不算多,她靠当讲解员和导游为生,她的丈夫忙着跑货车。沈琴的父母也闲不住,在街上租了两个摊位,卖纪念品。一家人过得勤奋而踏实。提起逝去的亲人,她们沉默,她们湿了眼眶,而生活在忙碌中,继续向前。

我突然意识到,她们的情感有很多个层次,悲痛是她们脱下来的一件旧衣裳,放到了情绪的最底层。“灾民”这个标签,终究要撕掉,正如沈琴说的:大家该帮的都帮了,过日子,还是要靠自己。在悲痛中倔强地直起腰身,重新回到有尊严的日常生活,恐怕这才是生命生生不息的动力。

不是不再悲伤。而是悲伤之上,天地宽广。

(作者系《三联生活周刊》主编助理)